摘要:
 
文/胡武功


行者王征
 
20年前王征发表了他的摄影作品《土地的语言》,尽管实际上是王征自己的语言,但还是传达了西海固大地的一丝心声。我想就从《土地的语言》谈谈我初交的王征。

王征,一个征服者,还是要把生命永远留在征途上的行者?


1986年夏,现代摄影沙龙在珠海召开研讨会,我和王征吃住一屋,得知他生在一个很苦涩的地方——宁夏西吉;又得知他是高干子弟,因红卫兵到处抓斗父母,随着东躲西藏,四处流浪;还得知生活催他早熟,十四岁就情窦初开,用摄影追求女孩。王征从小胆大性野,不是省油的灯,兴许是父母的遗传,随着身体的生长反叛精神也显露出来,很早就对自己的生存环境作出反思。印象中他不吃大肉,长的清瘦、高挑,显得有些单薄,但正积蓄的能量不时会迸发出来,发出不安分的呼喊。幸好1988年北京现代摄影沙龙出版的影集收录了他那体现《土地的语言》.的两幅作品,佐证了我的这种印象。年轻的王征用作品之一说了一句貌似阿訇的话——庄重、严肃。“我在地上造了宽敞的大路,以便他们能找到他们的道。”(古兰经语)用作品之二说了一句“现代派”的话——重叠、立体。“你看看大地一片荒芜,但是当我对它降下雨时,它就被激动了和生长了。”(古兰经语)果然,被激活的王征无论在精神上还是生活上,都成为“找到的道”上不知疲倦的行者。

真的,两句古兰经和王征的两幅照片体现着王征亟待找自己的道以及亟待激动与生长的状态。我曾对他说:守住西海固,你作品中那些被埋在黄土和古堡中的人就会生长出来。

珠海一别数年,我一直关注王征,他始终奔波在贺兰山下。直到今天,虽然旅居京城,俯视天下,仍然未停歇脚步。
 

回回王征

这是一块不乏黄土却贫瘠的土地,是一块干涸的土地,干渴是贫瘠的根源,正如这里的人们所信仰的宗教的诞生地。他们似乎与水无缘,贫瘠与他们与生俱来。王征及其同胞们顽韧地从干涸的黄土中冒出来,带着粗糙,带着粗放,带着粗犷。他们是一群中国大地上最特殊的回回。

2000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沙沟清真寺上的高音喇叭传出深沉、浑厚、悠长的邦克声。王征突然变得像一个文静的小学生,放下手中的相机,虔诚地走进清真寺,他先去了摆满“汤瓶”的“水房”,熟练地净下、洗手、漱口、呛鼻、洗脸、洗脚,然后抹了一把长长的头发,从衣袋中拿出小白帽罩在黑发上,走出水房。接着迅捷地举起双手,用两个拇指分别顶住耳根,张开十指作了一个伊斯兰礼拜的程式,口中念道:“安拉呼艾克拜勒!”------王征从寺内出来时我问他做了什么?他说:“做沙木,汉语叫做昏礼,意思是日落时分的礼拜。”看着他沉静的身躯和表情,我浑身的俗气似乎消失了,一种神圣感弥漫全身。只见他抬起右臂,手掌按住左胸,吟道:“时时赞念安拉,那么你们就会成功。”说罢面对西方,深深鞫了一躬。 我感到了许多陌生。王征日常的野气、匪气被宗教肃穆的氛围驱赶的没了踪影。

这是王征性格中很少表露的一面,但是在王征拍摄活动中却是发挥重要作用的一面,生活中的王征是很少肃穆、宁静和庄严的。

1995年,王征踏上他“找到的道”,开始漫长的《最后的西海固》之旅。两年后,他邀我和朋友身入感受西海固——这是麦客的家乡啊!(麦客我们曾追逐的“安拉” )沿着他走了无数遍的路,我们领略了没有草木的风景。王征的路很崎岖,很艰辛。晴天扬尘蔽日,风天蔽日扬尘。王征驾驶他的桑塔纳,像开辆坦克,横冲直撞。我们像是坐在马背上,忽高忽低,左摇右摆。走不完的土岭,过不完的燥热,却熬不完王征的活力。王征从不喝水,也不撒尿。只是抱着方向盘扭来扭去,像跳贴面舞。是化妆的贴面舞——满身满脸灰尘,桑塔纳也变成了一只土蚂蚱。我觉得王征像只热情大方的骆驼,你可以骑着他游走他的故乡,他不会像老虎狮子用撒尿的方式划出自己的“领地”。当然骆驼不高兴的时候,会对你喷一脸胃中食物。

到平凉要分手了,得请“骆驼”美美吃喝一顿,他将独自一人再走几百公里回头路呢!这一顿他几乎吃了一只鸡,一只羊腿,喝了两瓶啤酒!(因开车硬是没让他放开性情)

午后,回回王征驾着他的“坦克”离开我们,踏上他熟悉而寂寞的路,孤独地向着西方驶去。


影像王征

王征用肃穆、神圣拍摄西海固,这是一种态度。因此,他的影像才平实、质朴。

在中国大地上,西海固是一块非常特殊的地方,它干涸的纯净,荒芜的神圣。它没有水,因此没有涛声;它没有林,因此没有鸟鸣;它是一块寂寞的土地,因此宁静而无声.。这里,只有王征和他极为特别的回回同胞。王征说:这里的回回最大的特点是内向和自尊,内向得对墙说话,自尊到画地为牢。但是,回回的情感丰富、真挚而又强烈,只不过表现得像手榴弹那样呆板和沉默。回回不会因兴奋而手舞足蹈,也不会因悲愤而顿足捶胸。沉默是回回情感丰沛、激荡的最好表现形式。因此王征说:这是一个既不歌唱,也不舞蹈的民族。这正是这块无声的土地赐予它子民的天性。人生中再没有比婚礼与死亡大喜与大悲了,然而,面对人生大喜大悲的大事,回回们仍然表现出极度的平和与宁静。1998年王征曾用自己的桑塔纳为16岁的李海花当婚车,王征说她一路都很安静,一句话都不说。迎亲与婚礼要过“尔麦里”,念“尼卡哈”,餐前宴后要做“都啊”,道“色俩目”,庄重远远超过了快乐。大悲的葬礼更为凝重肃穆,绝没有在葬礼上号啕大哭的,回回把“无常”当成人生最后的必然归宿,是人生的复命归真。正如古兰经说的:“每一个人都必然要尝试死亡,我以祸与福考验你们,你们终必回返到我。”只有宗教才可使人升华到这种境界。王征的影像正是这无声大地与种群的记录与再现。此时无声胜有声!

影像是摄影的根本与灵魂。有影无像缺本,有像无影缺气。王征的影像真诚而不笨拙,质朴而有灵气。他不变形,不夸张,不哗众取宠,这在当下是最难能可贵的。如果说摄影曾为政治蒙受耻辱,那么今天又再为经济遭受熬煎。猎奇、抢艳、造假之风卷土重来,一纸荒唐图,两眼辛酸泪。中国摄影的教训还少吗?金钱不是宗教,利诱下的照片不可能有宗教感。而王征用宗教精神拍的照片,却显得纯净、亲和,即便是朝圣、礼拜的照片仍然洋溢着浓厚的生活气息。

我们所有的人都生活在世俗中,我们所有的人常常无视世俗生活。因此去了西藏,去了新疆,去了高山丛林,把世俗拍成神秘,把亲近拍成神圣。这可能是一种理念,也可能是一种艺术。然而王征不,他返回到童年生长的地方,像一个收复瓦片的文物工作者,把当年的村落、人群一个一个拍摄下来,再一张一张还原。他坚信人的心灵能够从世俗的影像中体现出来,坚信一个人可以不断地从拍摄中收获与世俗脱不了干系的生活。看着王征的照片,无论被托拉机扬尘搅乱了的礼拜场景,还是旷野中严整的走坟队列,仰或头包纱巾挥铣挖干草的女人,他都观察的那么仔细,捕捉的那么及时,挑选的那么准确!他坚信,在世俗人看来极平凡的体态里都包含着个体生命的独特韵味,他尊重每一个体生命的存在及其意义。

这一切缘于王征对西海固的熟悉与丢心不下。他懂西海固,懂西海固的男人、女人和孩子。王征说:在西海固缺什么就喊什么。缺水,人们就永远渴水、盼水、喊水。几乎每一个生命都可以讲叙一段他们与水相关的故事。王征说:西海固的女人是有信仰的,因此祥和面善好看,没信仰的女人多少有些无助与紧张。王征说:西海固的男人是旱土里长出来的品种,是耐旱坚硬的汉子。王征说:西海固的男孩玩“炸碗”,女孩玩跳绳,他们的玩具不是土里长的就是黄土本身,这些当然是一种语言的抽象概括。但当我们面对王征一幅幅简洁的照片时,我们就走进入了乡土浓郁的生活,走进了中国特殊回回的心中。

对,乡土。王征就是位乡土摄影家。植根于自己的母土,不为外界所扰,不为潮流所诱。坚信从乡土中悟出的人生哲学与影像理念,一条道走到黑,显出执著和坚定。尽管付出代价,却有真诚的收获。如《古兰经》所云:“人只能得到他所致力争取的,他的努力不久就会被看到。”果然我们看到了《最后的西海固》,世界看到了《最后的西海固》。

我们大都在神奇的《一千零一夜》中度过童年的幸福.时刻,虽然讲的也是信仰伊斯兰教的人们的故事,虽然也折射着穆斯林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状况,表现了穆斯林的价值观念与理想信念,但却充满想象与幻觉,荒诞与浪漫。王征不这样,王征的影像带给我们一个世俗的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穆斯林世界。

王征,西海固影像的代言人。                

                                           2005年7月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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